🍀碧衣若染

写字和说话是两个画风٩(*´◒`*)۶

【权逊】四月某天

@🌸张紫芝。
打扰一下紫芝啦(:ᘌꇤ⁐ꃳ 三
这篇文章我刚刚读完。按理说我是不太喜欢看史向AU的,因为总有一种脱离了那个历史背景就……随便拿个人物名字替换就可以成为一篇原创小说的感觉😂虽然这篇也有这个弊病,但是……我读完真的好喜欢它啊。
我太喜欢作者娓娓道来的城市风情了,更喜欢字字句句里融汇着的,淡淡的惆怅的味道。我喜欢伯言的生活方式和选择,也喜欢文里两人每一次的温馨。
如果,如果紫芝愿意看的话,我想和您交流一下~读完了后,我总觉着自己有一些地方可能没有读懂。(虽然直接问作者好像比较好,但就是喜欢一起讨论一篇文章的感觉啊hhh)
譬如……孙权内心里想要的到底是什么?离开前他说的话,是出自真心吗?(我认为不是,特别是参考他回校时的演讲题目;可是,又如那个题目“从实验室到现实”,联系到他做出的选择,我又不能确定……)
再就是,这个故事的结局……?我读完,不知道这两个人的未来会如何走下去。陆逊显然没有忘掉与孙权的情谊,而孙权有些地方已经有所改变了。当然我也不觉得孙权能忘记陆逊。那么然后呢?我看不到他们的未来,但又不觉得这是个开放式结局emmm作者大大一定暗示了可是我太蠢来着没有读懂qwwwq
最后,希望您能喜欢这个故事~(´。• ᵕ •。`) ♡

另外,刚才翻您的首页看到您提到《会饮篇》了,想起来之前写信的时候好像是想问您这方面问题的,结果提笔写的时候忘了……(〃・̆ ・̆〃) ​​​​说起来,回忆后觉得自己那封信好耻啊(;•͈́༚•͈̀)它的前半部分充斥着混乱的心理活动呢……我得给您打个预防针😂

Aurelia:

*孙权/陆逊


*现代AU 上世纪末西洋留学生设定


*点梗作送给伊川酱 @伊川击壤 


*是想写一个会让人想到阴雨绵绵的四月的石板路的有点若即若离的故事 理想BGM大概接近Cedars Of Lebanon吧


*文中所有诗句中译均为作者本人胡说八道






"The awful daring of a moment's surrender


Which an age of prudence can never retract


By this, and this only, we have existed"


—T. S. Eliot, The Waste Land




四月是最残忍的季节,至少T. S. 艾略特是这么说的。陆逊翻完那本《荒原》正好是四月的清晨,雨水裹挟着空气里凝结了一个冬天的尘埃顺着图书馆的玻璃窗滚落下来,落在砖石外墙上溅不起什么水花,倒是迅速在潮湿的深色调中晕染开来。那天的天空是喑哑的灰色,就算是清晨也显不出太阳升起的痕迹。“湿润的风,引来雨。”就像书中写的那样。他不禁莞尔。


合上书的时候,他想到风信子。


短暂地——只是很短暂地,蓝色花朵的轮廓在他脑海中一闪而过。这个大西洋海岸的城市春天来得太迟,就算是到了吴中春暖花开的时节都还没出现那些颜色漂亮得像是画像里孩子眼睛一般的花苞。于是他有一瞬间有些怀念家乡近郊漫山遍野的花,或是站在金陵城东小山丘上透过梅枝凝望见的风景。他想象着这一刻的雨从本应绽放的花瓣上滚落而下,悄无声息地钻进冒着新绿的泥土里,忽然渴望着触及到那样的雨点与土地。


于是他把手指抵在窗上,玻璃冰冷的触感蔓延到指尖。外面的天色还是那样暗淡,只不过城市另一端的地平线尽头隐约透出些白色的亮光。这个古老城市的风景在雨中变得雾蒙蒙,远处的塔楼与教堂金顶都蒙上了一层淡淡的纱。他透过这层纱看见另一端山丘上的实验楼,带着浓郁六十年代气息的棕色建筑伫立在城市与海的中间,像个无言的巨人俯瞰着雾蒙蒙的世界。他想起有人前一天和他说实验进度加快这几天恐怕都睡不了多少好觉,轻轻叹了口气,站起身来。


这个时分还太早了,早到图书馆都门可罗雀,而他可以在一片寂静中穿梭过层层叠叠的书架,在寂静中等着电梯口的橘色灯光亮起,然后在寂静中随着电梯吱吱呀呀地下降到空旷的大厅,推开门呼吸进冰冷潮湿的雨天空气。空气太潮湿了,潮湿到都要濡湿了屋檐下他的发鬓。他裹紧身上的大衣,从口袋里掏出携带电话,拨通了在指尖已经熟悉成肌肉记忆的号码。


“喂?伯言?”熟悉的声音不出所料地响起,沙哑带着些疲惫的感觉。


“早上好。”


“早上好……你起来这么早?”


“被雨声惊醒睡不着了,去图书馆看完了上次看到一半的书。你吃早饭了吗?”


“没呢……赶着报告一整晚,还差最后几段。”


“睡觉了吗?”


“在这边的沙发上睡了可能一两个钟头吧……”


“辛苦了。我一会儿来找你,路过咖啡店帮你带点东西吧。你要可颂还是司康?”


“黄油可颂吧,如果他们有的话。咖啡要拿铁,放全脂奶。”


“……我当然知道。”陆逊笑出了声,“我都认识你多久了,这点会不知道吗。”


“你知道就好,那待会儿见吧。”


“待会儿见……仲谋。”


另一边已经被挂断了。陆逊把携带电话重新丢进口袋,撑开伞走进雨里。雨势比起方才似乎小了一些,淅淅沥沥被斜风卷进灰色呢子的大衣领上,留下一串晶莹的水珠。路边的草不知道什么时候都被雨染成了深一个色调的绿,就像是被水晕染过的纸。他经过一片花坛突然注意到绿色中探出头来的星星点点的蓝,不由地停住了脚步。像葡萄一样挂在向天延展的绿色顶端的一小串漂亮的蓝就那样存在着,存在在四月这个最寻常不过的雨天里。


——谁知道呢,或许风信子真的要开花了吧。




他走进实验楼的时候全楼的灯都还没有亮起,只有个别小房间星星点点地散着惨白的光。他轻车熟路就找到了该去的地方,休息室的沙发上友人半趴着像是又睡着了,面前散落了一茶几的纸张,上面图表数据层层叠叠他看不真切也不明白。陆逊把手上的纸杯轻轻放在茶几上,在临近的沙发上坐下。头顶的日光灯嵌在天花板里发出低低的嗡鸣声,像是夏天走到尾巴时生命将尽的蝉。


他凝视着友人的面容。孙权就那样趴在沙发的边沿上,厚重的卷发落在半边脸颊上挡住了眉眼,只从微微张开的嘴唇中发出均匀的吐息。陆逊忍不住伸手触及那稍微有些泛出褐色调的松软卷发,轻轻把它别到友人耳后。头发的触感意外地冰凉,一瞬又让他想到川端康成笔下的雪乡女子冰冷的头发。手指不经意间擦过耳后温热的皮肤,让他不由顿住了一秒。


孙权的眼皮翕动了一下,旋即睁开了。陆逊没来得及收回手,就僵在那里不知该做什么好。一双依旧睡意朦胧的眸子在他脸上打了个转,落在他低低悬在被别到耳后的卷发上的手上,又落回他的脸庞。


“我帮你带了拿铁。他们没有黄油可颂了,我带了巧克力酱夹心的。”陆逊收回手,有些讪讪地开口。


“知道啦。”孙权一个鲤鱼打挺从沙发上坐起来。“外面还在下雨吗?”


“在。怎么了,昨天就在下吗?”


“下了一夜。在实验室里听着这样的雨声,实在是没法不睡着啊。怎么,伯言你没察觉到吗。”


“……我睡得太早了,都没听见。”


“嘛,不过下雨也是好事情。”孙权随手捧起桌上的纸杯,喝下一口,然后长舒了一口气。“冬天太冷了,总是下雪,闷了那么久下个雨也不错,至少说明天气够暖了啊。”


“也是。”陆逊默默拿过桌上的纸包,拆开给孙权递了过去。巧克力榛子酱的香味一下弥漫四溢,充斥了不大的休息室。“吃点东西,别低血糖了。”


“喝个咖啡够提神醒脑的了。”孙权晃了晃脑袋,“现在也清醒一点了,马上就能写完这份报告了。你的课怎么样了?还是要读那么多大部头的书?”


“……也算是乐在其中吧。”陆逊轻轻笑了笑。


一时间两人谁都没说话,就并排坐在两张沙发上,透过落地窗看着像是不曾停歇过的雨。冬天仅存无多的枯叶一起被风雨席卷到地上,衬得边上的新绿格外耀眼。雨珠接连不断地从玻璃上滚下,汇聚成一道道溪流般的纹路。


“上次和你说的,想办科学杂志的事情……你有考虑过吗?”


又灌下一大口咖啡,孙权咬着面包含糊不清地说。


“我考虑过了。并不是不可行。”


“只是?”


“没什么只是的。仲谋你想做的事情,我都会帮你。”


“那,一言为定?”


孙权这时候已经偏过了头,目光直直对上自己的友人。


“一言为定。”


陆逊迎上他的目光,平静地回答道。




这是世纪末的最后一年,空气里的一切都带着淡淡的焦虑意味。这个大洋彼岸的国家持续了整整十年的繁荣昌盛已经持续了太久,以至于许多人开始谈论幸福来得过于虚妄,是否也像泡沫那样易碎。行星排列成特定样子的传闻和晦涩不明的宗教预言在人群的窃窃私语中散开,就连读着唐·德里罗的陆逊都无法停止在阅读的时候用手指不断摩挲纸张的边缘,发出无意义的噪声,仿佛这样做就可以减缓一些焦虑。


焦虑在这个校园里是不可避免的,关于未来的事情比起世界末日更迫切地悬在每个人的头顶。春天与夏天静悄悄地到来又溜走,一瞬间漫山遍野的黄叶与凛冽的西风顿时降临在城市的上方。哥特式的白色尖顶映衬着金黄的树是极美的,但第二天树叶似乎就都落尽了,连枝头都结了霜。整个世纪都在日复一日笔尖与纸面的摩擦中悄然逝去,而这一切都无法避免,就像长日将尽终于要被撕去的日历一样。


也就是在这样的焦虑中,或许所有人都想要拼命地去做一些什么去证明自己的存在。于是在这样的情景下,发生的一切似乎都情有可原了。


在深秋的某天他们两人一同去学校近郊的山丘上漫步,那时候叶子几乎已经落尽了,在地上松松垮垮地堆叠着,干枯的枝条直接伸进湛蓝的天。天或许是真的太冷了,就算一直把手插在口袋里也还是指尖冰凉。陆逊踏过一片发出脆响的枯叶,伸出手来哈了一口气,在临时制造出的白雾中搓着手想要带来一丝暖意。


“你有想好要做什么吗……今年暑假,还有明年,和明年以后?”孙权双手也插在口袋里,突然从蒙住了半张脸的围巾后发问。


“留校吧,有可能。申请几所研究生吧。”


“继续搞文学?”


“大概吧。”


“……也好,你是适合干这个的人。”


“而且留校的话,还可以继续照顾杂志几年。”


“——如果我也留的话。”


“那是了。”陆逊微微扬起嘴角,“仲谋你不是说过了,唯一想做的就是去做研究吗?如果都能留下的话,那真的挺不错的。”


“对。”孙权深吸了一口气,“家里人不支持,不过那又怎么样呢。家里的公司有大哥继承,送我出国好像也不是为了让我去趟那个浑水的吧。”


他顿了一秒,于是两人安静地顺着山坡向上,只有脚下的落叶被踩碎发出噼里啪啦的声音。


“……但是不知怎么着,就是有点不安。”


“为什么呢?”陆逊没有看孙权的脸,而是抬头望向天空。这天的天太蓝了,蓝得几乎都不真实,又显得那么冷冽,就像是一抹被铺陈在画布上的冰。“不会有不安的理由吧。”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悄悄在过长的衣袖下攥紧了拳,因为他也不知道自己说的话几分真几分假。


“现在几点了?”孙权问。


“下午三点吧。山顶也快到了?”


“嗯。”


于是他们一路无言地继续向上攀登,直到到达山顶的空地。密密麻麻的树林在这里终于稀疏下来,光秃秃的岩石俯瞰着即将迎接初冬却还未曾落雪的城市。山顶的风很大,于是陆逊裹紧了自己的羊毛围巾,把拖出来的末端塞进大衣里。


“二十世纪要结束了。”他没来由地说。


这只是又一次过度演绎的多愁善感,他知道。他也知道孙权是多理性的人,甚至都可以想见他的回答——不过是又一个世纪末,早已发生了无数次的世纪末,根本无足挂齿——他内心深处其实多半也是自己回答的,但已经几乎成为了习惯性的多愁善感无法被轻易抹去。失去时间的感觉本身就足够让人内心烦忧。


可出乎意料地,孙权并没有这么回答他。


“对啊,竟然要结束了。”他只是这么说。


陆逊突然感觉心头没来由地一阵抽紧。眼前的天还是那么蓝,一架飞机从空中经过,拖着长长的白色尾巴走了一路。他突然有些怅然若失。他又呼了一口气,在白雾中搓热自己的双手。


“下山吧?”


“好。”


转过身的时候,他本想把手重新放回口袋,冰凉的指尖却猝不及防被另一个更温暖的温度包围,不由地全身一僵。


——孙权牵住了他的手。


——他没有松开。




愈是美得动人心魄的爱情故事愈是不得善终,这点陆逊读遍了古今中外的各类作品是清清楚楚。浓墨重彩,就必然不是分离就是死亡,最淡也要成为经过都只能微微一点头的陌路人。幸福本身是不值得被记住的,因为幸福本身就不存在结局,而是被放大在微小的时刻中。因此如果有些星星点点的幸福,他都难免感到一阵虚妄,而若是有了太多堆积在一起被无限放大的幸福,他甚至感觉到等同于匆匆逝去的世纪末一般的虚妄。


那年的圣诞他和孙权一起去了学校往南八十英里的那座大都会,看着街边的树梢都流光溢彩地从低垂的夜幕里跳脱出来,看着街上人群熙熙攘攘,看着头顶水晶球般闪闪发亮地坠落,边上的年轻情侣在人群爆发出欢呼的一瞬间开始接吻,好像要从一个世纪吻到另一个世纪。


“只有今天才不会这么孤独吧,在这个城市里。”


“为什么突然这么说呢?”


“因为孤独是无法避免的。但在这样的人群中,又和只属于自己的人在一起,可能就会短暂地忘掉孤独是什么味道了。”


“只属于自己的人?”


孙权转过头来看着他。那双平日里鹰一样犀利的眼睛不知为何在这天的灯光下带上了点柔和的感觉,又让他突然一阵头重脚轻、感觉如何也捉摸不清。


但他还没有失控,他冷静地丢了一个问题回去。


“我们会被记得吗?”


“谁知道呢。”


孙权还是那么直直地看着他,好像周围的人群都不存在似的。陆逊再也没法控制住这种铺天盖地的头晕目眩感,于是他闭上眼。


一瞬间的停顿。然后他听见身边粗重的一声深呼吸,孙权像是下定了很大的决心似的,突然把他拉近。陆逊还是闭着眼,但他这时候已经听不见人群了,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我会记得你的,伯言。”


温暖而毛茸茸的另一件大衣的触感突然紧贴着他的脖颈,而另一个手臂的重量先是搭上了他的肩头,接着包裹住了他的整个身体。温暖而短促的呼吸喷在他的脸颊耳侧,急切,却带着他从未意识过的真挚。


“仲谋?”


“嗯?”


“……败给你了。”


那一刻他站在这个海岸线上最大的城市的正中心,吹着十二月末——不,世纪末的风,望着遥远而深邃的天际,心中被莫名的情绪填满。或许是极度的虚妄,又或许是把所有虚妄填满的满足。那一刻他突然觉得自己一切的想法滥俗地可笑,又忽然懂得了读过的一切文字中那些他曾那么多次认为滥俗而多余的情节存在的意义。


——这些感情,大约真的是值得被反反复复书写的吧。


但无论是如何的幸福,最后总有重新坠入虚妄的那一刻。若不是这样,也就没有浓墨重彩,更不会被铭记在心。爱本身就是不得善终的,这一点他也早该意识得清清楚楚。




日后陆逊想来都觉得可笑,新世纪没带来太多意料之外的惊喜,意料之中的事情倒一件件相继发生。杂志成立了,他写完了早就知道自己应该写完的毕业论文,几十页洋洋洒洒里通篇都跳跃着艾略特那些看一眼就再难以忘怀的句子:你我曾在迈里的船只上同舟共济,而今用你尸体种出的枝头果实累累。倒挂在空气里的城楼,敲击着回忆的钟。让我们走吧,走吧——在这猫般的黄色薄雾里,暮色苍茫,人声未绝。


孙权有时候会遥远地提一提他家中的事情,病重的父亲,商场上疲惫不堪却不肯放弃的大哥。他提起这些事情的时候都很云淡风轻,仿佛事不关己。


四月来了又走了,沉甸甸的雨水带走了一整个春天的花瓣。风信子落了。


春天的尾巴还带上了沉甸甸的信封,信封上的印章和名字一样都仿佛闪着金光,预示着早就该被预测到的好未来。他拆开信封,心中却隐约带着些不安。


这种不安在他告诉孙权的时候被证实了。对方很久以前开始就再没有和他说起未来的计划,问到什么都是敷衍过去。于是他终于主动告诉对方自己即将留下的消息,却看到已经与自己相知太久的这个人一言不发,伫立在原地。没有贺喜的拥抱,也没有会心的微笑。


“仲谋……?”他试探地问。


孙权闭上眼,低下头,吸了口气。


“我要回国了,我们就此别过吧。”


陆逊一瞬间站在原地。这句宣言来得太过直接而不带任何他所熟悉的拐弯抹角,以至于他刚听见都无法揣测词句本身的含义,只是脑中一片空白。


“为什么?”他听见自己问。


“没什么原因。只是因为走不下去了。”


“是因为公司是吧。你不必和我隐瞒这些,你家的事情——”


“——够了。”


孙权终于抬起头来,目光冷冽得像是紫金山顶十二月的风。陆逊的眼睛睁大了,他觉得自己这一刻好好看着对面的人,才觉得好像这么多年从来都没有认识过他一样。


“我可以调整的。所有的计划都可以调整的。如果你想要我回去,我去哪里都——”他再度开口的时候竟觉得自己这么久来第一次在说话时有些无措,甚至不知道自己应该说些什么。“或者你可以留下来……我们一起,做想做的事情。我知道你大概内心深处也是想要留下——”


“——你根本不知道我内心深处想要的是什么。”


孙权又一次打断了他的话。他的声音也是冰冷的,比起开始这段对话时甚至少了些客套的礼貌。


“世界上的所有东西都是可以丢弃的。”他收拾完了桌上散落的纸张,把它们一并丢进公文包里。“你以为很重要的所有事情,不管你说忍痛割爱也好,难舍难分也好,其实都没想象的那么难。”


“仲谋……”


“别那么叫我了。”孙权拎起公文包,背过身去。“忘了杂志吧。忘了之前说好的东西吧。”


陆逊连说话的能力都失去了,只好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远。


走出去几步,他又转过头来。


“你还记得我最开始做实验的时候吗?我从来没告诉你那些小白鼠的结局。”孙权像是有些自嘲地叹了一口气。


“我们从来不能让它们自然死亡。因为那时候再去提取想提取的免疫组织就太迟了。这个举动,学名叫cervical dislocation。


“一言以蔽之,就是把它们的脖子生生掐断。


“我最开始也受不了,谁能受得了呢?但后来发现也不是那么难的事情。


“陆伯言啊,我在活生生掐断了几百几千只活生生生命的脖子以后,又怎么还能因为留不留得住一个人来痛心呢?”




之后他再没见过孙权。


同学会中有联系的人也不少,叫做互联网的东西后来渐渐发达,甚至出现了在线的论坛和聊天室,有时候大家也会发着自己的生活照,说着谁去了哪个国家投资了一笔什么项目,谁和谁合作想要开个公司,谁在哪里开了聚会云云。世纪末和传说中的世界末日都像一个笑话一样过去,然后大家嬉笑如常,仿佛什么也没发生过。


但有些事情,也的的确确是不一样了。


他在这个新英格兰小城独自留下的第二个初秋,报纸像雪片一样飞散下来,首页上的新闻白底黑字,图片巨大而静默,让世界都跟着安静下来。他看见法学院直接翘了课躺在图书馆台阶上望着天空发呆的青年,望着同一片湛蓝得无边无际的天空,脑中的画面如何都无法抹去。那两座楼——电视里反复播放它们缓慢坍塌的那两座楼——他那一次跨年与孙权一同去在那个大都市中的辉煌夜色中见证过的两座楼,在火焰里和整整十多年漂浮在空中的盛世一同灰飞烟灭。


他看着身边匆匆经行的人群,突然想:那一瞬间那两座楼里坐着的人,也有许许多多曾经在这个城市潮湿的春雨里这样走过、甚至在过去的半个十年中与他擦肩而过吧。


世界的色调好像被缓缓覆上了一层灰。他留在这座小城里,总觉得行人的面色愈发阴郁。电脑屏幕上陡峭上升的曲线被起伏不定坡度平平的一条替代,新闻中总传来远方战争的音讯。最好的时代结束了,人们在餐桌上、在街巷里、在咖啡馆的伞下说着。


不过,这些似乎究其根本都无关痛痒。生于时代中,本身就是要就着时代随波逐流的。


他在这座城市里留得比他想象得要久很多。久到商学院的新楼盖了一幢又一幢,美术馆的新馆平地立起,四月的风信子开了一茬又一茬。图书馆里属于他的那张单人桌书架上堆满了书,接着又全被搬走、沐浴在办公室玻璃窗透过的阳光中。好像就这样止步不前,也算是安逸自得。


他很偶尔会想到孙权,想着这样的生活是否也会是他喜欢的。他有时会想到现在的孙权,想着他现在会在做什么、遇见什么样的人、如果他们重逢还能否说上话。他总觉得他们之间还有些什么没说尽,尽管到这个地步已经没有说尽的必要。


橘生淮北为枳,他又何尝不知。


但比起这些,他还是会更经常想起一句话,是他当年问出的问题。


——我们会被记得吗?


当年孙权给出的答复是他会记得他的。但这其实并不是他想要的回答——他想要的是不可能的答案,是能够在尸骨累累的花园上结出果实累累的树。他,当年年轻贪婪而浪漫得要发疯的他,想要的是一整个世界和未被征服的无尽之海。


但最后,爱情也好、名声也罢,还不是都被消磨在泛黄破损的书页边缘中了。因会话而变得热烈的那些夜晚终究是无法回溯,回想起来甚至失去了热烈,只剩下隐痛。


到了他已经忘掉是留在这座城市里的第几个春天,天空又飘起了雨,水珠顺着公寓楼的玻璃窗翻滚而下。这么多年他已经培养出了规律的习惯:早起磨上一杯无糖咖啡,出门绕远路顺着树木繁盛的公园走一圈,在商学院的咖啡厅买一块新烤好的面包,然后去办公室。生活变得太过有节律,不由地让他开始想这是否是衰老必经的先兆。


他揣着咖啡打着伞出了门,清早的街头行人寥寥,树木被雨水浸得更绿一个色调,商学院的门口挂着每周演讲嘉宾的海报。一切都太熟悉了——


——的确是太熟悉了。


他在推开咖啡厅玻璃门前一秒停下了脚步。


眼前的海报上人的脸,他太熟悉了。就算是加上了十几年的痕迹,也太熟悉了。


那张熟悉的脸下面配着的文字却如何看来都太过陌生——校友来访、商界巨鳄、斥资为商学院建起新楼。演讲的标题是,从实验室到现实。


陆逊站在原地,看着那张熟悉的脸上与过去似乎无异、却怎么看都带着些陌生味道的微笑。一瞬间他仿佛觉得海报里的人直视着他眼底,问的还是那一个问题——我们会被记得吗?


他愣神一秒,旋即低下头,推开了玻璃门。


“一个黄油可颂,谢谢。”


出门的时候雨势似乎小了些,只剩下空气中飘着的一片蒙蒙迷雾,水珠若即若离地挂上他的额角发梢。陆逊收起了伞,裹紧身上的大衣,一手咖啡一手面包,低着头匆匆向前走去。不远处是学校的自然科学博物馆,红砖墙壁都被雨水濡湿,馆前的空地上不知何时开满了一片风信子,在风和迷雾里飘摇着。


很久之前,你曾赠予我风信子。——这是艾略特的诗句。


而这一天,也不过是某个再也普通不过的四月里,阴雨绵绵的某一天。




END




失踪人口回归惹虽然感觉已经是过气网红了(喂


之前说好的坑都会填的……都会的……如果还有人记得我(虚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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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碧衣若染Aurelia 转载了此文字
    @🌸张紫芝。 打扰一下紫芝啦(:ᘌꇤ⁐ꃳ 三这篇文章我刚刚读完。按理说我是不太喜欢看史向AU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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